我至今记得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期间,德里贫民窟那台闪着雪花的二手电视机旁,三十几个邻居挤在不到十平方米的屋子里,汗臭味和欢呼声一起在夏夜里炸开的场景。当莫德里奇优雅地晃过防守队员时,蹲在我身旁的卖菜大叔突然抓住我的肩膀大喊:"你看!我们印度人要是认真踢球..."——这句话哽在他喉头,最终化成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在新德里尘土飞扬的空地上,随处可见穿着仿制板球球衣的孩子们,他们用木棍击打石子的噼啪声构成了我童年的背景音。而足球?那只存在于富人区国际学校的绿茵场上。我十三岁那年偷偷把午餐钱攒下来买了个山寨足球,结果被父亲发现后当场踩爆——"这些没出息的东西能让你将来进塔塔集团吗?"球皮爆裂的闷响像一记来自现实的耳光。
每当世界杯来临,这个国家就会陷入集体人格分裂。孟买的上班族会在凌晨三点裹着阿根廷国旗冲进办公室;班加罗尔的IT工程师组队请假时谎称"远房表叔葬礼";就连我家楼下那个只见过黑白电视的杂货铺老板,某天清晨突然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对我喊"Vamos Messi!"。所有人在此刻都变成了专业解说员、战术大师和狂信徒,尽管他们可能分不清越位和角球的区别。
当卡塔尔世界杯的空调球场镜头切换到我们贫民窟的泥地"球场"时,我看见十二岁的阿米尔正光脚追着漏气的皮球,身后扬起红色沙尘像条疼痛的尾巴。三公里外,亚洲首富安巴尼的儿子刚在Instagram晒出私人飞机上看比赛的视频,定位显示"多哈VIP包厢"。那天夜里我做了个荒诞的梦:印度队和葡萄牙队的球员在中圈抛硬币,C罗的耳钉晃得裁判睁不开眼,而我们队长萨菲的球鞋开了胶...
去年夏天我拜访了加尔各答的一家足球青训营。十四岁的拉胡尔能够用连续五个马赛回旋过掉训练桩,却因为父亲突发肺结核被迫去建筑工地搬砖。教练给我看他们"最好"的训练设备——从德国俱乐部捐赠的破旧护膝,上面还印着某个球星的名字。"知道吗?"他苦笑着掏出一沓发黄的球员资料,"这些孩子里有三个的体能数据超过同龄的孙兴慜..."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根即将断裂的弓弦。
当体育部长在豪华会议室宣布印度将联合申办世界杯时,我看见记者席上有同行在偷偷查阅"足球比赛每半场多久"的基础知识。次日《印度时报》头版赫然写着"从板球帝国到足球强国",配图却是PS合成的国家队捧杯照。与此同时,北方邦的体育老师给我发来消息:"今天校长说足球会耽误数学课,没收了二十多个学生的球鞋。"
但在这个魔幻的国度,希望总像雨季的野草般倔强。上周日我在孟买的滨海大道目睹了震撼一幕:五百个不同信仰的年轻人自发组织街头观赛,当大屏幕里日本队爆冷取胜时,戴头巾的姑娘和缠圣线的少年击掌相庆,油渍斑斑的德国队旗和褪色的加纳球衣在咸湿的海风里纠缠。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,或许我们永远等不来印度的姆巴佩,但那些在板球海报覆盖的墙缝间,依然固执生长着的足球梦,本身就已经是奇迹。
凌晨三点,我又来到阿米尔常踢球的那块荒地。月光下隐约可见歪歪扭扭的球门线——是用碎砖块和希望划出来的。我把新买的足球放在中央,转身时听见背后传来窸窣声响。回头望见七八个黑影从各个角落冒出来,最前面的孩子凌空抽射,满是补丁的裤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像面永不降落的旗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