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老张,一个跟着桑巴军团跑了三届世界杯的老球迷。当主裁判吹响终场哨时,喀山竞技场的雨水混着泪水糊在脸上,比利时球员疯狂庆祝的身影在视线里扭曲成色块。2-1的比分牌像把刀插在胸口,我攥着早已被雨水泡烂的巴西国旗,突然想起开场前那个巴西老太太说的话:"孩子,足球是圆的,但我们的心会被捏成各种形状。"
喀山的傍晚热得反常,巴西球迷区飘着烤肉的焦香。穿黄衫的球迷们用沙哑的嗓子唱着"巴西,我的爱",但声音总在某个高音处突然弱下来——就像没人敢提那个数字:7-1。隔壁比利时球迷举着"黄金一代"的横幅,德布劳内的大幅海报在夕阳下反着光。"他们中场比我们强,"身旁的里约小伙啃着指甲,"但内马尔会魔法不是吗?"他说完自己先干笑了两声。
当费尔南迪尼奥把球顶进自家大门时,整个看台发出"嗡"的轰鸣。我后座的胖子突然安静得像具尸体,手里的啤酒罐被捏爆,泡沫溅到我脖子上冰凉一片。转播镜头扫过替补席,蒂特教练的嘴型分明在骂"狗屎",这个总爱嚼口香糖的老头此刻腮帮子一动不动。
比利时反击时我还在低头擦眼镜,再抬头就看见皮球像炮弹般轰入网窝。卢卡库带球的样子像辆失控的卡车,而德布劳内的射门让我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炸开的煤气罐。左侧看台有个穿10号球衣的小女孩突然放声大哭,她爸爸把她搂在怀里,黄帽子掉在地上被踩得全是脚印。
男厕所挤满垂着头的黄衫球迷,小便池前有人突然吼了句"蒂特该上菲尔米诺",回声在瓷砖间撞来撞去却没人接话。我洗手时听见隔间里传来擤鼻涕的声音,镜子里自己的脸惨白得像抹了面粉。走廊电视在回放比利时第二个进球,有个老头颤巍巍地伸手按灭了屏幕。
整个看台像被点燃的汽油桶,前排的瘸腿大叔甩开拐杖蹦得比谁都高。我抓着旁边陌生人的肩膀尖叫,他毛衣上别着的耶稣像硌得我手心发疼。有那么45秒,我们真的相信奇迹要来了——直到库尔图瓦扑出内马尔那记必进球,他伸展的手臂像道该死的闸门,把巴西人的希望拦腰截断。
有个穿罗纳尔多9号球衣的中年男人在撕门票,纸屑混着雨水粘在他啤酒肚上。比利时球迷唱着"这是我们的时代"走过通道,有个金发姑娘突然转身抱了抱哭泣的巴西小球迷。我捡起地上被踩瘪的加油喇叭,塑料裂缝里渗出绿色的液体,闻起来像腐烂的柠檬。
地铁站口,两个比利时记者在争论"巴西是否过度依赖内马尔",穿拖鞋的巴西清洁工突然插话:"先生们,依赖星星有什么错呢?只是今晚云层太厚了。"他拖把划过积水,倒映的霓虹灯碎成一片片黄绿色块,像我们七零八落的世界杯梦。
现在我书架上还摆着那晚湿透的球票,皱褶处已经泛黄。每当电视回放那场比赛,妻子总会默默调大音量盖过我的咒骂。上周儿子问我为什么讨厌丁丁(他坚持这么叫德布劳内),我揉乱他的卷发说:"宝贝,有些心痛需要二十年愈合——就像你爷爷至今看不得马拉卡纳这个词。"窗外有孩子在踢球,皮球击中围墙的声音,和当年库尔图瓦扑救时手套撞击门柱的闷响,微妙地重合在了一起。